書評：鄧芝珊、伍詠欣，《同聲同氣：香港年長女同志口述史》（香港：手民出版社，2024）
文：李薇婷（香港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講師）
DOI：https://doi.org/10.70783/notebook/1502
早前讀完由鄧芝珊、伍詠欣合著的《同聲同氣：香港年長女同志口述史》一書。因為身份認同緣故，我在閱讀過程裡總是聯想到許多關於自己的酷兒身世，以及假如仍然留在香港的話，我那些將臨未臨的酷兒未來。書中的口述史故事固然有趣：全書包括五個年長女同志的故事，四位受訪者的性別氣質都傾向陽剛，而其中一位則Ta為稱謂。可以說Ta們在述說自身故事的同時，亦涉及大量自六、七十年代開始至今，女同志所面對的社經文化問題。訪問之外，書亦附有三篇由鄧芝珊教授撰寫的學術研究之中譯。關於陽剛女同志、女性親密和雙性戀群體的三篇研究，夾在各人的訪問之間，使讀者在閱讀訪問內容的同時，亦能夠脈絡化地理解女同志議題，實在令人感激編者的巧思。
從這部口述歷史，我們可以從三個入口思考：一是口述歷史對於小眾社群的意義；二是口述故事中能看見女同志的危脆性，這包括在訪問裡受訪者口述的酷兒時間感（Queer Temporality）、（不）可見度（visibility）的掙扎；三是香港特有的社經文化語境對社群的影響。在談論這三個入口時，我盡量不劇透故事內容。
口述史與替代歷史（alternative history）
口述史的出現不是新近的事。儘管史學方法上對於個人自述、回憶與經過訪問處理的口述史材料如何成為歷史素材存有爭議，然而，從方法論而言，口述史意味着把眼睛和耳朵從朝代史、斷代史、或以政府官員及社會上流為中心的歷史移開。其倫理位置以及處理方式，直接扣問歷史與社群的關係（Thompson 2006，30），更傾向尋找替代歷史書寫的可能性。過往以口述歷史形式呈現的歷史。這包括從奴隸史、大屠殺、大型事故倖存者的歷史，至原住民史、村莊史、社區史、家庭史等，而這些口述亦與不同地域的轉型正義進程有密切關係。
就酷兒社群而言，口述歷史作為方法，着重個人經驗與感性，貼切地呈現了酷兒歷史與檔案在保存歷史事件及資料外，有別於官方檔案及傳統史學的形態。切克维奇（Ann Cvetkovich）在其著作中，討論女同志如何透過不同形式建立起關於其創傷、性／別政治的檔案，與公共文化（public culture）的關係。她提及酷兒檔案殊異與重要之處在於其在知識建構之外，對感覺的重視。這是因為酷兒史需要關注情感以呈現酷兒去群在親密、性相、愛情與抗爭各方面的經驗，提供相對於傳統檔案史料的替代 （Cvetkovich 2003，241）。因為這些感覺，遠比資料陳述更貼近酷兒所經歷的，常常被排除在「正常」知識體系的記憶、經驗與生存狀況。
這種有意尋求「替代」的自覺，不單在《同聲同氣》口述故事裡可見，在編撰安排上亦可見。在刊出訪問故事後再附以與故事相關的研究，在發表觀察及研究之前，給予女同志社群的人員自述發聲的位置。這種平衡緩和了詬病屬下階層研究時多以在上位的知識結構，簡化、運用，甚至代言原本已不夠（甚至沒有）發言位置的屬下階層的嫌疑。有別於將個體經驗數據量化的研究方法，口述歷史取質性研究的路向，從歷史的大敘述裡取回個人。
由是，口述作為傳統歷史的替代方案，讓女同志與公共文化的關係重現於人眼前。而儘管同為女同志社群的一員，分享共通的性相，甚至在性別氣質的表現上相近，卻擁有相異的個人經驗。口述故事裡，自1970年代末加入紀律部隊的阿安，經歷職場與情場的折騰，最終安於三人探戈；同樣單身很久的洋洋直至五十歲才開始進入穩定伴侶關係；Pearl的人生同樣在五十歲才轉變，卻是因為宗教原因走入衣櫃，後來竟又建立起支援信教同志的組織；1960年代跟家人走難來港的阿寶，出櫃後開始獨居，至老年仍然去浦；同樣「瀟灑」的Theo，在三藩市和不同性相的酷兒分享自己的家居，在親密關係上卻又處處碰壁。在此，女同志不再是人口老化的資源數據之一，也不再是人口統計中根據異性戀常態化設計的問卷裡的資料（例如根據已婚未婚、年齡分層等分類的人口數據），女同志的個體經驗被前置於人前，被細緻閱讀與感受。這也是口述作史的重要性。
女同志的危脆性：酷兒時間感與（不）可見的創傷
《同聲同氣》裡，五篇訪問主力集中於受訪者發現性取向、如果處理性傾向所帶來的個人議題，以及Ta們的戀愛經驗。透過閱讀這些故事，我們同時亦發現屬於香港女同志的危脆性。這危脆性以Ta們在訪談中透露出來的酷兒時間感，以及（不）可見的創傷之中呈現出來。
先說酷兒時間感。這個由哈伯斯坦（Jack Halberstam）提出的概念，指出酷兒在經歷時間與運用空間的時候，往往發展出另類的習性與情狀（2003，313–33）。簡言之，試想像被稱為「正常」的人生時間分段：成長、戀愛、拍拖、結婚、生育、老去。時間一直是向前走的，每一步都那麼的理所當然。但是，酷兒的經歷卻往往因應性相的殊異而衍生與「正常」的差別。口述故事裡，儘管各人的時間都向前走──Ta們的確漸漸老去──但生命的軌跡卻與常態預設不同，儘管同樣生活在香港（甚至和大部份港人一樣經歷移民及回流），卻發展出殊異的時間及空間經驗。
三篇研究論文裡都有提及，因應性相而衍生的需求不容於常態機制（例如不受政制與法律保障的醫療、婚姻等基本權利），以及女性長久以來被忽視的情感與情慾的形態，都使女同志以及雙性戀衍生殊異的日常生活形態。與此同時，口述涉及大量回憶，而回憶有趣之處在於經歷主觀意識的編織與挑選。透過閱讀Ta們的回憶，我們可能發現一些被Ta們的主觀意識共同「挑選」出來的經驗，又能夠在共通中看見每位不同的看法。最吸引我注意的，更是Ta們口中對於情愛與慾望的感性描述，以及內化的創傷構成的接收。Ta們對於愛情有特殊的時間感：愛雖然是可能，卻總是需要先隱身，而且被預設成是有期限且短暫的。
這種時間感性來自同志戀愛不被主流社會肯認的困局，亦衍生表示可見或不可見的創傷。阿安而紀律部隊內部的階級所苦，亦因為當時同性戀未除罪化而隱匿自己的情感；阿寶則在小時候經歷被所愛之人拒絕甚至鄙視；因為同性戀權益長久在法制上並無進展，洋洋至今亦擔心自己老死後愛人的命運；Pearl在教會恐同的氣氛下艱苦修行。最有趣的是，因應這些經歷，使口述中的女同志陽剛（butchness）變得比表面可見的性相更為複雜：陽剛既保護這群香港女同志消化創傷，同時亦可用以保護愛情和愛人的必要能力。
後殖民香港、資本空間與多元生活
然而你又會問，這同志社群的事，不關我的事，為何需要特別著書？少數族群的替代歷史，往往能夠脈絡化地以小見大。從個人層面看，我們可以從Ta們的故事裡看見人與人之間存在多種關係的可能性，拓展對「關係」的想像。從宏觀層面看，我們能從《同聲同氣》裡看見殖民及後殖民香港的資本、政治與文化結構，同時亦可以接通世界語境。
我們不難發現幾位年長女同志都擁有跨境經驗：有的原生家庭長年移居外地；有的伴侶在英國發展事業；Theo則長年在華人聚居的溫哥華生活。能夠擁有這種地域流動性而且往來自如，則一般非低下階層移工，而更接近中產階層的生活流動性。這自然和受訪者成長時期的香港以國際資本都會的發展相互交織。
口述史附上的三篇論文，均以殖民地香港的社經體制作為脈絡背景。本地女同志的成長，與殖民時期乃至後殖民時期的政經結構緊密相關。研究指出殖民地時期三個相互交織的權力，政府、華人家庭、保守宗教，一直影響着同志在公共空間的能見度與參與。時至今天，在政制和法制上能夠保護性少數的條例仍然很少。從女同志面對的局限，同時亦能看出香港在政制及法制發展上的限制。在極為新自由主義的香港，似乎有某些人的自由比某些人的更重要。如何決定優先順序？且看法制向何方傾斜，使見何種意識形態在作祟。
Everybody sings at17/70
在閱讀的過程裡，因為書名的緣故，我一直聽着at17的歌〈同聲同氣〉，這也把我的閱讀體驗再細分成三種時態：at17的少女青春時態（aka lesbian coming-of-age），已成形的、正向人生中段前進的當下（aka lesbian in transition, which is me now），以及書中以口述形式構成的回憶時態與年老感性。有趣的是這三種時態看似分開，卻在認同構成的同時以不同形式、在不同層次裡重疊。At17的青春與我的掙扎，總是掛在書中口述者的回憶裡，而書中口述者的當下時態則是我或迴避或若即若離的將來。
走筆至此，請讓我邀請大家一同回到我耳機中at17的歌聲裡，同時為這本書作結。At17說所有人的十七歲都曾歌唱，也許的確是的，儘管不至眾生平等，至少我們都有希望高歌青春的衝動。而年歲漸長亦同樣，我們都曾春青，正如我們終將變老。看畢這些口述故事，以及收錄於書中集中於陽剛女同志的研究，除了上述的讀後感，我不禁希望把at17的時序向前推一些，也把年長女同志的當下時態推後一些。因為，在我們的當下時態裡，讓女同志以及酷兒情欲被看見的口述故事與研究才剛開始，而這這些口述故事，也將繼續成為當下的養料，讓酷兒能夠被善意看待，甚至推動社會層面的意識形態、價值觀轉化，乃至轉型正義的可能性。
Bibilography
Cvetkovich, Ann. 2003. An Archive of Feelings: Trauma, Sexuality, and Lesbian Public Cultures. Durham, North Carolina: Duke University Press.
Halberstam, Judith. 2003. “What’s That Smell?: Queer Temporalities and Subcultural Lives,”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ultural studies 6, 6 (3): 313–33. https://doi.org/10.1177/13678779030063005.
Thompson, Paul. 2006. The Voice of the Past: Oral History. Edited by Robert. Perks and Alistair. Thomson. 2nd ed. The Oral History Reader. London; Routledge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