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COMMONING:社群共造和共享空間【增潤版】》結合九個案例、三個主題,由嶺南大學文化研究學系師生共寫香港commons的現況、挑戰及可能。書本出版以來,最多人問及的是:到底何謂commoning?
這次訪問邀請到本書的編輯之一潘毅來談世界各地的commoning project、香港commons之難,以及commoning與左翼的錯綜複雜的關係。
問:手民出版社
答:潘毅
問:就我認知,你的研究重心向來在勞工問題。你是如何遇上commons和commoning這兩個關鍵詞?為何覺得這個理論框架重要?如何出現這變化?
答:其實這並非一個轉變,它是一個延續,延續一些過去的理念,但是又能探索一些新的方向,並且可以在香港落地。事實上,香港整體環境對於勞工及勞工研究並不友好。我開初在中國大陸研究勞工及民工,一開始時規模當然很小,但是十年八載後,你能看見整個領域紮實成形。
勞工議題對我來說向來都是重要議題。但在香港,情況就像香港沒有勞工一般,這方面的研究很難一下子就能推廣出去;我也不希望自己當系主任時,讓人覺得我自己在推廣自己的議題,迫使同事跟我一起走這個方向,我就想有沒有一些「新潮」的東西可以帶進來,同時能與不同領域對話。
我一直都在思考香港在後一九的社會框架之下,有些甚麼可以說,可以談論,而common和commoning確是能夠把一些新的想法帶進來,試試看能否擦出一些火花,讓大家思考在香港的可能性。
問:以我理解,香港社運很長一段時間都有「共有」的想法,即既非公家,也非私人,而是可以共同實踐的地方。你現在說的common和commoning,與這種「共有」的想法有沒有關係呢?
答:我覺得不論是共享空間,還是共享經濟,這些說法及論述一直持續被吸納,例如大企業、大資本,他們已經把「共享」吸納了。反之,因為人們現在對common和commoning太不熟悉,覺得陌生,所以未有大企業、大資本或是政府來吸納它們。
這樣的情況,在論述製造上有一定的好處。當然,它的壞處是:人們會不明它是甚麼來的,但又正因為你會問它是甚麼來的,就給我一個機會說明它是甚麼。反觀共享空間、共享經濟,這些說法,人們會覺得他們已經知道了,不用問了。我覺得文化研究的好處是,它能製造論述。一方面,它敏感於時代,觸覺較高,能找出一個介入世界的位置。
而選擇common和commoning這套關鍵詞及相關的理論框架,是因為它能與法國六八那個反建制的左翼傳統對話。香港可能比較少從現在回看六八的哲學傳統,它是很豐富的,像在中國大陸,若說自己是左翼,不能不理解「新左」是甚麼;現在因為新譯本的關係,又吹起讀阿圖塞(Louis Althusser)那本On the Reproduction(即:On The Reproduction Of Capitalism: Ideology and 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es),我認識的學生現在都是拿着它來讀。他們向我解釋為甚麼讀關於「生產」或「再生產」的論述這麼重要,是因為書中說的不只是批評生產部份,也批評家庭制度,批評學校制度,對他們來說,這論述夠徹底:它關心現在的政經狀態如何被權力關係重新製造出來。
我為甚麼會捉緊這些關鍵詞,是因為我覺得它們可以不斷地與整個左翼對話,不斷地梳理左翼傳統。我捉緊這條線索,希望能再深入一點思考,為甚麼世界現在走到這個景況,為甚麼會走到這麼極端的民粹、法西斯狀態,為甚麼最後國和國之間這麼相似。我覺得,離開左翼的文化資源,我們就難以理解接下來的問題,
問:你提到「左翼」這個詞語。你是如何理解「左翼」的呢?你又提到六八,但六八已經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,當中有甚麼與我們當代相關的呢?
答:我覺得左翼的基本理念、「基本盤」,是必須處理社會不公,再說多一點就是它沒有放棄以階級的視野來理解世界。若從階級視野出發,我們就能理解資本主義社會的存在並非必然,它並不是一般人想的這麼合理。
左翼二百年來整個傳統都銳意要改變它,六八在我理解裡是重要的一環,它挑戰建制,挑戰資本主義的主流的意識形態和主流運作形態。到現在,整個世界的問題,就是六八所挑戰卻沒有成功而留下來的問題,我們要把根本的問題重新拿出來處理,才有機會前進一步。
譬如你做一件事,走出一步,慢慢會知道具體實踐時的張力、具體實踐的邊界,而文化研究正是研究這種具體,評論你具體的接觸,以及如何令整件事運作或不能運作起來。對我來說,這其實並不足夠,我始終會從具體推往更大的生產關係,它是當代資本主義的形態。我這樣說不是想抹殺不同地方的具體情境,而是說具體情境有沒有辦法以更大的框架來理解,致使能發現出不同的具體情境之間的連繫。
問:你剛才說,左翼最基本的就是階級平等,跟你現在說的commons的關係何在?
答:若你有這層階級視野,你能馬上看到多幾個層面的事物。例如以環境議題為例,富人地區的環境一般會比其他地區較好。若你有階級視野,你就能看到問題所在。所以並不只是勞工議題或基層議題才有階級問題。當你有這份意識,階級的問題其實是無處不在的。
問:如果我套用古典馬克思主義的說法,要打破資本主義的局限,就是要搶奪生產手段,把生產手段和資源歸還給工人。
答:歸還給所有人,如果按Negri(即:Antonio Negri)的說法。(笑)
問:這是否構成你所說的commoning的過程呢?
答:當然,這甚至是最主要的一環呢!Commoning當然可以放在不同層面來談論,在文化層面、知識層面、經濟層面、政治層面,但歸根究底必須要討論material base(物資基礎)。若能改變生產模式,這對我來說是最物資化、最基礎的轉變。
第一波社會主義運動出現很多失敗、很多錯誤、有很多局限,但總括而言——我現在無法講一堂lecture,所以只能簡單地說(笑)——我覺得其實是階級力量對比的失敗,即我們想共享資源、想共享空間、一起過體面一點的生活,是需要條件和空間的,但反對[這些條件]的力量太強大了。我覺得這是根本問題,而這個「反對力量」對我來說是階級力量的reaction(反動)。因此若要處理最主要的問題,我們就要想辦法制約那個力量,而非不去碰它。
當然,處理主要問題不代表其他問題不重要,我覺得事件是在不斷累積的。
問:未知在你的觀察中,不論是香港還是周邊地區,有沒有一些具體的例子,是真的可以局部地改變到生產模式的呢?
答:其實全世界有很多很好的例子,不過若要選一個,我會選香港讀者比較容易理解的例子,就是日本的生活者協會(按:或作生活者俱樂部,網址https://jccu.coop/)。我經常提到這個例子,因為它比較近,比較容易參考、學習。
生活者協會一開始其實是想解決平民社區裡的工人就業問題,但其時正值經濟危機,協會發現要處理就業問題,就要處理生產問題,只顧叫勞工階層不斷生產是沒有意義的,因為他們做出來的產品可能沒有市場。如果要生產出來的產品有意義,就需要連接消費者。如此,協會反其道而行,改造產品和消費者之間的生產關係,建立消費者合作社。消費者合作社成員每天都會有需要的必須品,像是麵包、雞蛋,生活者協會按此建立出一個消費網絡。譬如,協會組織社區中的人口,得出社區需要麵包的數量;然後協會對接生產者,可能是找不到工作的人,或者艱難地尋找工作的人,把生產與消費對接起來,形成循環。
Commoning是一個運動來的,它不只是在乎生產多寡,也在乎意識教育,需要有意識的配合,才是一個有機的、健康的、真正能長久運作下去的社會改造。很多commoning project會在這點上遇到困難然後倒下,變成只是不斷地為做生意而做生意。
生活者協會保持着這份理念,會把網絡中部份資源分配到與教育相關的事業,像是出版、教育活動,能支持每月出版通訊,也會成立一些基金,支持社會運動,或支持一些artists和artist groups。一般人理解合作社是一個經濟活動,但生活者協會他們理解自己是一個政治活動。生活者協會並非政黨,但它能支持多達百位議員參選。這是一個我覺得比較成功的例子。
當它的規模如此大時,就會有相應的危機。日本有些合作社有上百萬會員,價值傳遞就會變得非常困難;生活者協會維持着四十萬會員,維持着一個小社會、小市場,他們可以一直堅持着他們的理念。
問:對commoning的批評往往有幾個。第一種批評是它們都是小型的,只得幾十、幾百人,剛才你舉的例子正好可以反駁這點批評,合作社的規模能大至幾十、甚至一百萬人。第二種批評是遞價值的問題,傳播價值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,要改變人的想法也需要花費很大氣力。
答:Commoning project的規模是可大可小的,香港可能因着我們的能量或力量,規模較少;但在西班牙的話,可以是上百萬人,剛才提到的日本例子也有四十萬人,而有些農業合作社可以上千萬人。規模大小,端看我們投放多少力量進去。
第二種批評關乎傳播和消耗,我覺得是視乎社會本身的基礎是否足夠。譬如在意大利,某些鎮是整個鎮的每一個環節都是合作社,它就可以得做到了。若我們要重新反省這些價值如何傳播、怎樣實踐的話,有一個原則很重要:所有事物要由需要出發,有需要的話會較易成功;若那些事物只是幾個人覺得是美好的東西,而別人沒有這個需要的話,傳播就會很漫長。
所以後來有很多公共空間被人批評很「小資」,是因為有一班有稍多剩餘資源的人,想過比較另類的生活,出來的commoning project會是精美的。不過,若合作社運動要處理勞工階層失業問題,或大學生畢業後的就業問題,開拓出來的commoning是要處理生活需要的事物。我們現在欠缺的,是我們有沒有一些project,能處理市場下滑、危機出現時,連市場自身都處理不了的東西?
系裡有些學生畢業後回到國內,她們正作此嘗試。像是在市場上的衛生巾其實很不衛生,經常有媒體報導,學生就是想去建立一個關心女性意識、關心女性健康的合作社,然後自己製作自己名牌的衛生巾。因為中國國內的市場夠大,能以有機棉製作衛生巾之餘,價錢也不會太貴,叫人消費不起來。我覺得是有這樣的機會的。
問:在你這個例子中,common的位置何在?我也可以說這不過是服膺市場邏輯︰婦女有健康和衛生用品需求,生產商按此製作,是很符合市場邏輯的生意啊。
答:這與大企業、大公司做生意的基本理念和出發點有別──學生是想將性別教育帶到這門生意裡,並把生產者女工合作社連結到消費者合作社。大企業就不會來跟你連結的,大企業就是吸引你來買我的健康產品,你能多給點錢就可以了。而學生甚至想在生產者或女工合作社外,長遠建立一個博物館,讓人參觀。她們不是為了累積資本才做這事。
問:其實她們已經可以算是廣義上的activist,在某一個行業中倡議某些價值。
答:是的。關注當下中國社會需要的事物,例如食品安全、糧食安全。農村是有很多合作社的,但沒有人把它們與城市消費者的需要對接起來。如果我們有能力處理和對接這個需要的話,它的傳播就不會是漫長了,甚至可以是很快的。
問:讓我們回到香港。香港可以說是全世界眾多社會中,最難突破的一個。
答:香港的資本主義邏輯極之鞏固,不只是思維邏輯,更是有很堅固的business支撐着它,所以它無處不在。單是房地產一樣,已令到你甚麼都做不了。我很同意,在香港做是很困難的。
問:你怎樣面對在香港繼續講common或勞工的困難處境?
答:如果社會問題繼續存在,像社會不平等、勞工問題,例如香港的士司機七、八十歲還在工作,只要問題一直存在,總有契機引發較有心的年青人思考:這些問題要如何解決呢?很多人會從社會政策開始思考,要政府訂立更好的政策保障他們。但政府不會自然而然做些甚麼,這會是與社會有機力量直接相關的。如果政府一直不處理,你就需要開始反思民間是否有力量可以做些先行計劃,讓政府去學。
問:我另一個難處是失敗感很重。有人嘗試,但兩、三年很可能就山窮水盡。
答:我理解是他們會做得很累、想休息,多於是那事本身真的做不下去。問題是當事人做久了想休息時,為何沒有人承接而讓那事繼續下去?我看到不少生意是能做下去的,只是營運者累了。始終是香港這個社群的支持度不足,需要更努力令更多人出來支持。當有些人累了,另一些人跳出來說:你去休息吧,我可以接手,承繼下去。不然這會是個死局。香港人工又高,租金又貴,政府又沒有甚麼政策支持,條件不足下的確很艱難。
但我覺得,一個社會總有一定群體──可能規模很小──想過沒有那麼主流的生活,或想追求多一點理想,這總是會有的。但比較少做的,是構想它們之間如何連結,而連結之後有沒有甚麼平台可以令資源互享。
問:最後,未知你能否推薦一些相關的讀物?
答:理論基礎方面,Michael Hardt和Antonio Negri的Commonwealth(大同世界)是重要讀物,能很好地理解甚麼是commons。實踐方面,Kristin Ross的The Commune Form: The Transformation of Everyday Life也是一本很好的讀本,這書細小,談到世界各地不同時代的日常共有生活及社會團結抗爭,也是對我們今次出版的《COMMONING:社群共造和共享空間》很好的補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