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余如
相傳在文明之前有一種職業叫「接線生」:他們坐在一大堆電話線路和接口前,負責將來電者接向正確的接聽者。
然後文明便來了。一個好消息,一個壞消息:好消息,因為自動接線系統的發明,接線生不再需要手動接線了;壞消息,接線生也被解僱了,房間中只餘下散熱的風扇聲和閃爍着不明意義的訊號燈。數據中心不需照明,它的自動化產出卻在屏幕上閃爍得叫我們盲目。
在《二次降臨:共產主義作為後末世時代的新meme》(2025/2017)中,意大利哲學家貝拉迪從自動化過程切入,準確地分析了當代的人類處境。在AI的領軍之下,自動化過程在地表蔓延一如星球的新外衣,我們是包裹在底下的蚤虱,無時無刻接受着自動化生產的訊息疲勞轟炸。借助於其精神分析的背景,貝拉迪闡明了這種訊息—神經刺激(info-nervous stimulation)是如何「超出主體意識能處理的極限」(頁3)。當我們放眼外邊時,只覺一片混沌,因為我們處理不來。
我們必須再借助自動化的程序來理解那些自動化生成的訊息,就像AI生成的CV發送到HR的AI中篩查。換言之,自動化自我連接了起來了,而人退後到次要位置被擺佈。比起人更重要的,是日常生活可以完全自動化,運作暢願──每次看見 robotaxi 的新聞我都會想也許人很快會被禁止駕駛在馬路上,因為人追不上 robotaxi 的高起效率,只會徒生事故。說真的,人腦袋放空,坐着就好。我們就滾閱到世界末日去(doomscrolling)──
或者滾閱真的會滾出個末日來?
貝拉迪回顧了在過去二、三十年間,新自由主義,某程度上即是以經濟俘擄理性的過程,是如何引發出極右浪潮,希特拉的二次降臨。促使貝拉迪如此警惕的,莫過於特朗普的出現。這本書出版於2017年,即是特朗普的首次當選之時:「特朗普的崛起是可以理解的,這是某種白人至上主義的反撲,對衰退的恐懼、對全球內戰蔓延的覺察激起了這段反撲。」(頁35)過度資訊刺激促成神經的疲勞癱瘓,更進一步加強這股憤怒。而2025年的當下,我們正目睹特朗普的「二次降臨」,這中譯版本不能更適逢其時了。
但對我來說這「二次降臨」又聯想到兩個似乎矛盾卻又同時成立的問題:
- 為甚麼事情總會二次降臨,像法西斯主義?
- 為甚麼事情總末二次降臨,像彌賽亞?
我們總是卡在這兩道問題之中,但是也許更深層的問題是,為甚麼我們會用「二次降臨」這個思考圖像呢?為甚麼我們會指出一件事情二次降臨了;又掙扎於某事情尚未二次降臨?為甚麼非得「二次降臨」不可?
原因可能在於我們的思考方式。我們慣於以舊日認知來為眼前現實鑲框,所以我們才會往往以「二次降臨」去衡量得失。貝拉迪在最後一章嘗試以「共產主義的重臨」來為當下困境尋找出路,當然他也自知此舉並非完全穩妥,所以邊解釋也邊戴上一個個理論的頭盔,但是仍是無改此標號底下彌賽亞情緒的暗湧。
我寧願只斷章取義貝拉迪的另一句說話:「你無法想像生活有多美好」(頁133),重點是想像 ,你無法想像生活有多美好,因為美好的生活遠遠超乎想像的彼端。為此,我們必須、只能,努力去想像。
直至終於能夠想像得到,那未知的生活可以如何美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