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發新自由主義崩塌的條件並未改變──專訪亞歷士.威廉士

編按:2015年,《創造未來:後資本主義與沒有工作的世界》在歐美左翼思想圈引發廣泛討論。書中提出以自動化、縮短工時與全民基本收入,作為突破新自由主義框架、重新打開未來想像的路徑。   

十年過去,人工智能迅速發展,全球政治與經濟秩序持續動盪,勞動、科技與國家之間的關係愈加複雜。如今,本書推出中文版,進入一個與其誕生背景迥然不同的政治與社會語境。

藉此機會,我們邀請到《創造未來》的作者之一亞歷士.威廉士接受專訪,回顧本書在西方思想場域中的位置,同時思考:當後工作與後資本主義的構想來到華語世界,它會激起怎樣的問題、辯論與新的可能性?   

《創造未來》出版至今,科技與社會經濟條件已大不相同──從平台資本主義的鞏固、人工智能的快速發展,到全球政治格局的重大轉變。你認為這些發展讓我們更接近後資本主義與「沒有工作的世界」,抑或將這願景推得更遠?   

全球政治、科技與社會層面的轉變,似乎從兩個方面重新框定了本書的論點:一方面,現況印證了書中一些核心主張──科技必須被視為權力運作的關鍵邏輯,人工智能將會是足以改變世界的科技,以及全球新自由主義內部的張力長遠而言不可延續。另一方面,顯著而成功的左翼政治轉向(無論在美國、中國或歐洲),並未隨上述發展而來。

然而,《創造未來》從未認為單靠科技發展,就能開創出一個工作減少的時代。相反,本書主張政治力量的發展必須與科技變遷並行,引導科技成為我們邁向所想未來的力量。迄今為止的結構轉變,並未否定本書的論旨,反而多方面重申了其重要性。

在疫情、戰爭與經濟不穩定似乎已成日常的時代,「後工作社會」的構思是否仍然是一種具有政治動員力的想像?現在回顧,你認為書中對「工作」的批判,或關於另類方案的構思,有需要修訂、深化或延伸之處嗎?

毫無疑問,本書的分析未夠完整。要聚焦於某一種政治想像,亦即後工作未來,無可避免地會忽略了當代世界中許多同樣重要的議題與可能性。

其中之一是環境危機──撰書時曾納入考量,但最終因篇幅所限而刪去。此外,我認為可以再多加討論資本本身的問題,以及與之正面對抗的必要性。

你在書中對朝聖山學社的分析令人印象深刻,特別是學社透過專業知識、制度建設與公共論述,以長遠佈局推動統識形塑的策略。當前的媒體環境是:公眾對傳統媒體的信心下滑、演算法深度介入注意力經濟、憤慨與引戰內容主導流量邏輯。你依然相信左翼理念有開展類似的長期佈局的空間?如果有,這種策略在當下會如何呈現?

很遺憾,長遠佈局依然是唯一可行的策略──儘管天時、地利、人和缺一不可。那些所謂的通往先進社會主義的「捷徑」,都是極度可疑的。以全球新法西斯右翼為例。他們以創新的方式,靈活地進佔制度、媒體與網絡空間等領域。他們的確大獲成功,即使單論自2016年起掌控了全球多國政權一項,依然可謂成效斐然。陣型內其中一位重要的思想者與策略者班農(Steve Bannon),明確地採納葛蘭西式的權力機制觀,即政治是文化的下游。因此,新右派才如此熱衷於文化戰爭,以及那些看似荒謬或瑣碎的議題。我認為,這正說明了統識框架對任何左翼策略而言,仍然是不可或缺的。

至於這種策略在當下的具體呈現,依然未有定論。很大程度上,這取決於策略生發的特定語境,以及具體情境中的國家或地區條件和限制。但是,引發新自由主義崩塌的條件並未改變或有所緩解。在許多層面上,全球政治局勢變得更為險峻,甚至愈發無能為普通人提供物質充裕的生活。任何策略,都必須以人民利益研究為起點,尤其是那些被現行制度壓抑或否定的權益。

《創造未來》的主要回應對象是歐洲政治經驗。然而,在亞洲許多地區,長工時、高強度競爭以及高度受限的政治條件,反而是常態。這些語境對後資本主義或後工作思維而言,會否是不同的結構性挑戰?在這樣的條件下,我們要如何以不同方式來想像另類未來?   

每一種政治構想,都必須配合切實的時空條件加以調整。但就後工作政治的發展條件而言,東南亞的政治情境或許比歐美更為成熟。社會現象如中國的「躺平」現象及其他反工作意識形態,都是對超級競爭與剝削式勞動體制的自然、自發反應。然而,這些尚處萌芽階段的觀念,仍然有待成形,以及政治表達、策略規劃與意識形態建構。顯而易見的是,若人工智能科技擴張減少就業機遇、環境危機危及地球上可居住空間的供應,這些動態或許會成為後工作社會主義政治的機遇。

然而,這些機遇的自由流動,有待具備明確意向的策略將之轉化成連貫的政治力量。一切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具體的國家政治結構條件。如何將中國政府的「生產主義」,轉化為一種全國的反工作政治?這種轉向在政黨體制之內是否可行?在我這個外部觀察者看來,目前似乎不太可能。然而,與鄧小平在1980年代推動的戲劇性經濟改革相比,這是否更難以想像?

《創造未來》中文版付梓,本書將會進入一個與其最初寫作背景相當不同的社會與政治語境。你想像來自全新環境的讀者會如何閱讀這本書?你期待這樣的相遇會開啟怎樣的討論、張力或新的問題?   

我相當期待本書與中國政治情境的相遇。我希望問題會是雙向發展的──既指向歐洲左翼,亦指向中國左翼。當美國在全球經濟與政治事務上的統識愈見局限,這些問題也變得愈發關鍵。在某種意義上,本書的批判書寫,如今更多的是歷史價值,即2010年代西方激進左翼歷史。我認為,本書的前瞻書寫對中國語境的讀者而言,或許更具吸引力。

尤其是,我認為最重要的問題是:如何以人民利益為本,控制科技發展。這個問題在中國語境中有着截然不同的性質,因為中國很長時間一直比世界其他地區更「積極地」引導科技發展。這其中包括「規訓」科技部門寡頭,而這類舉措想必在美國會廣受歡迎。中國的投資佈局也比全球北方國家更為多元,除了押注於人工智能,還包括綠色能源科技等領域,如此無可避免會產生不同的壓力與誘因。還有就是中國獨特的國家形態,以及它與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之間的關係。在這些條件之下,後工作政治會有甚麼際遇?它能成為可能嗎?它應當採取怎樣的新策略與形式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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